側記｜庇護之島福爾摩沙？台灣民眾對潛在庇護機制與難民的看法
日期時間 Date and Time｜2026年07月23日14:00-16:30
地點 Venue｜國立陽明交通大學 光復校區 人社二館HB101-1教室
主持人 Moderator｜潘美玲（國立陽明交通大學人文社會學系教授）
講者 Speaker｜Kristina Kironska（帕拉茨基大學奧洛穆茨分校助理教授兼緬甸研究中心、全球臺灣講座主任）
與談人 Discussant｜卓瑪．慈仁（Dolma Tsering）（國立陽明交通大學文化研究國際中心博士後研究員）
側記作者 Writer｜陳光語（國立陽明交通大學人文社會學系族群與文化碩士班學生）
前言
臺灣國家形象強調民主與人權的價值，但面對世界各地的尋求庇護者，是否真能成為遮風避雨的安全避風港，仍然面臨實質上執行的考驗。柯蓉卡博士在演講中，透過其豐富的人權倡議經驗與學術研究成果，深入探討臺灣在《難民法》草案推動上面臨的困境，以及受難群體的現實處境。本次演講的核心論點，根據其發表的專書論文（Kironska 2024）內容，該文結合社會民意調查與深度訪談，探討臺灣社會在推動《難民法》上所面臨的「中國因素」與建立共識所面臨的挑戰，該次民調的初步數據發表於台灣人權促進會專欄（Kironska 2022d），相關論述也發表於期刊論文與專欄（Kironska 2022a; 2022b; 2022c）。
演講
儘管臺灣已將國際人權兩公約國內法化，但實際的難民處境在制度上卻處於國際孤立與無法律保障的狀態。由於缺乏專門的《難民法》與聯合國難民署（UNHCR）常設機構，政府僅能以缺乏透明度的個案方式（case-by-case）處理庇護需求。自2013年起，臺灣兩公約國際審查會議邀請的國際人權專家們便多次要求政府建立庇護機制以履行「不遣返原則」（non-refoulement），至2026年的第四次國家報告中，仍指出缺乏針對難民、庇護與無國籍狀態的全面法律框架為重大缺失，這使得臺灣在法律執行的實務上面臨違背自身承諾的窘境。
回顧過去二十年，《難民法》草案屢屢延宕的核心癥結在於難以迴避的「中國因素」（China Factor）。歷年提案不僅因立法院屆期不連續原則而多次歸零，更在憲政體制上遭遇嚴峻挑戰，因為若在法律上將中國大陸地區人民定義為非公民，將對於兩岸關係的現況造成巨大的衝擊。此外，社會與政治菁英對大陸假借庇護進行滲透的國安疑慮，以及擔憂龐大難民潮將淹沒臺灣財政、醫療與社福等有限資源的恐懼，共同交織成《難民法》欲立法難以跨越的政治與社會阻礙。
在缺乏《難民法》的現況下，多個尋求庇護的群體在臺灣淪為民主國家的人權盲區。柯蓉卡教授將其解構為兩大群體：一是以香港抗爭者、流亡圖博人及泰緬孤軍後裔留學生為主的「中國因素相關群體」，他們在憲政定位的灰色地帶中面臨著高居留門檻；二是以轉機的外國難民、護照遭撤銷的在台土耳其人，以及因生母失聯而成為無國籍者的移工子女為主的「其他外國籍群體」，他們面臨著遣返等困境。不論哪一群體，他們皆因爲缺乏建制化的《難民法》，而在臺灣的現實生活中遭遇生存與法律的雙重折磨，成為社會中被隱形的邊緣群體。
為了探究臺灣大眾的真實態度，柯博士提出兩份具有樣本代表性的民意調查，破除了「大眾全然排斥難民」的迷思。首先是由Cint Group AB公司於2022年進行線上問卷的「華語邊境印度—太平洋區域調查」（Sinophone Borderlands Indo-Pacific Survey），發現臺灣民眾在是否支持通過難民法上並無顯著的政黨差異，且接納程度又以香港人（66%）、圖博人（58%）最高，對來自中國大陸的接納度則最低（44%）。同時，有高達41%至46%的受訪者在各議題上呈現中立態度，凸顯臺灣社會長期在本議題缺乏公共討論，民眾因資訊不足難以表態。其次，2024國際特赦組織台灣難民法民意調查（國際特赦組織台灣分會 2024）揭示了提供相關資訊是如何促進社會共識，在未提供背景資訊前，支持立法的比例為52.4%，但當說明難民法設有嚴格的審查機制與安全配套措施後的支持比例為59.3%，反對率則維持在29.6%左右，且反對者的焦慮又主要來自於擔心我國人民福利與權益（占反對者43.4%）而不是擔心國安滲透。雖然兩份民調無法直接作成縱貫性的因果推論，不過它們互補地指出只要提供充分資訊並進行理性對話，臺灣社會絕對具備推動《難民法》立法的民意條件。
與談
與談人卓瑪．慈仁博士結合自身作為「無國籍圖博難民」[1]在台生活六年的經驗，分享了她對臺灣的人道援助與大眾心態的批判性觀察。在她看來，臺灣在歷史上接納泰緬邊境孤軍後裔的政策，或當前對烏克蘭的援助，在一定程度上帶有建立國際民主形象的象徵性考量，但具體配套仍有不足。卓瑪．慈仁博士亦指出，大眾在民調中對港人與圖博人展現的高接納度，本質上是一種基於地緣政治同盟的抽象同情，而非出於對這群人真實生活困境的深入理解。以其自身經驗為例，圖博人在台灣行政體制上面臨陸委會與外交部權責劃分的灰色地帶，在實務申請上仍然面臨重重程序障礙。
綜合座談
在綜合座談環節，與會者們進一步探討了臺灣作為海島的地緣政治與實務挑戰。潘美玲教授特別點出，臺灣大眾因新聞媒體對歐洲難民潮的呈現，對尋求庇護者所產生「道德恐慌」（moral panic），與意識形態的交織而左右了立法者的態度，這種現象提供臺灣社會的反思，而臺灣特殊的政治處境，造成臺灣相較於日、韓等國，更難凝聚難民立法共識的關鍵原因。柯蓉卡博士針對民眾對難民的財務焦慮，提供具體的政策建議，包含開放審查期間的工作權、從跨國經驗借鏡等；她也針對我國難民法的討論中曾出現過「若尋求庇護者曾過境第三國則不予受理」的設想，在未來的立法審議中必須對此實務盲點進行審慎評估。針對以行政默契取代立法的迷思，卓瑪．慈仁博士以自身無國籍圖博難民背景與實務研究駁斥，並與其他與會人共同強調沒有法規保障的特定行政安排十分脆弱，唯有白紙黑字的立法才能真正保障弱勢群體的身份與尊嚴。
在座談的尾聲，柯蓉卡博士也分享，許多臺灣人因擔憂台海衝突而產生「自己也可能成為難民」的危機感，這種同理心有助於大眾超越將難民他者化的視角。而面對「中國因素」，我國在同婚實務上早有將大陸地區人民與外國籍分流處理的共識，政府宜參考實務上的分流機制，推動建立符合國際標準的難民機制，向世界證明我國在人權價值上的堅定立場，讓福爾摩沙成為真正成熟的庇護之島。在論壇的尾聲，主持人以及與會者皆有共識的是，我們的研究群與倡議社群在當下仍然可以有所作為，不必因為缺乏《難民法》，而限制對於難民提供實質的援助。
註釋
[1] 「無國籍圖博難民」（stateless Tibetan refugee）是卓瑪．慈仁博士認為相對能描繪她自身法律身份的詞語。
參考書目
國際特赦組織台灣分會，2024，〈國際特赦組織公布民調，近六成台灣民眾支持難民法〉。國際特赦組織台灣分會，https://www.amnesty.tw/node/20336。
Kironska, Kristina, 2022a, “Taiwan’s Road to an Asylum Law: Who, When, How, and Why Not Yet?” Human Rights Review 23(2): 241-264.
Kironska, Kristina, 2022b, “Taiwan’s Asylum Policy: A Lack of Political Will to Implement the Law?” In Taiwan Insight, https://taiwaninsight.org/2022/04/13/taiwans-asylum-policy-a-lack-of-political-will-to-implement-the-law/.
Kironska, Kristina, 2022c, “Discussion Needed on Refugee Law.” In Taipei Times, https://www.taipeitimes.com/News/editorials/archives/2022/10/13/2003786920.
Kironska, Kristina，2022d，〈2022 年台灣民眾就提供庇護權的看法〉。台灣人權促進會，https://www.tahr.org.tw/news/3268/。
Kironska, Kristina, 2024, “Formosa as a Safe Haven? Taiwan’s Public Opinion on Potential Asylum Mechanisms and Refugees.” Pp. 235-256 in Refugees and Asylum Seekers in East Asia: Perspectives from Japan and Taiwan, edited by Laura Momesso and Polina Ivanova. Singapore: Palgrave Macmillan.